• 话外
      传说炽翼后来对剑魔说的话只有三个字:铸两把。
      炽翼想到嗜血的君王即使铸成了剑,也不会放过这所有参与过铸剑的人。他有了举世无双的神剑,怎么还能让铸剑的人和铸剑的可能性存留在世界上呢?
      剑魔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用他精湛的技艺打造了两把绝世的雌雄双剑,一把叫衡裂,一把叫窈彻。
      君王取走了雄剑衡裂,剑魔则藏匿起了雌剑窈彻,并叫人连夜带剑出逃。君王得知后震怒之下要杀掉剑魔和所有的铸剑师,却又迟迟不肯下手。投鼠忌器,因为世上只有剑魔一人知道雌剑的下落。
      不完整的事情会导致更多的不完整。彼此的协制之中,君王放掉了其他的铸剑师,单把剑魔一人打穿锁骨,囚禁在水牢之中,逼他说出雌剑的下落。
      剑魔则一直明白炽翼的用意,始终不肯说出一切的所终。他明白,谜底揭晓之日,亦是他死之时。
      于是一晃时间荏苒、天道轮回,数年过去了。秋季的一天,一队人马杀到了京城的门口。与义军的激战中君王的守军全部覆没,他单独一人被围困在了场市的中心。
      君王挥舞着手中切金断玉的神兵利器独自一人奋力砍杀,很短时间内,他身旁便推满了无数将士的尸体。
      这时,义军中一位骑白马的将军跃到阵前,他的手中拿着一把宝剑。宝剑有着细长的剑身、幽蓝的光泽。两人双剑接触时天地爆发出一声巨响,然后突然两把剑都离开其主人的双手飞了出去,在空中腾挪旋转,继而交相缠绕。一阵光茫过后,两把剑竟相容成了一把剑。那把剑斜斜的向君王飞过去,洞穿了他的心脏。继而落入土中,从此不见。
      这时,天边传来了剑魔狂傲的笑声。其人言道:“风云际会、双剑合璧,又该天下归一,四海称臣了。”言罢,再无生息。从此世上再无能铸神剑之人。
      传说那天夜间有人看到在神剑消失的地方有一只红色的火鸟腾空而起,羽毛上尽是炽热的烈焰,空中所有悲悯的怨气都被蒸腾殆尽、一扫而空。
      传说那只火鸟的额前有一片绿色的羽毛,绿色的光茫映照着鸟儿怒火的眼神,天地刹那间光明四射、祥光瑞现,有人说那是凤凰的重生涅槃。
      传说那天世人在双剑交汇的一刻,却都清晰的听到了一句言词:羽儿,我们再不分开,来世雪岭再见吧。尘世太过喧嚣,而繁华过后,无非一地尘埃。

  •   转眼间又过了两年,雪岭的日子寂静如一。只是我有时会到前山的崖边久久的站立。那里似乎有过某种消散了记忆。我只是想去怀念一些什么,而不愿让自己再为感动。
      婆婆有时会跟我说,你还是放不下她。我对着她摇头,然后沉默。而实际上,我知道自己撒了谎。
      一天,风雪中新救来了一位过路的人。是位老者,脸上有着岁月过后深深的刻痕。他醒过来时和别人一样的惊恐,且尤为更甚。他平静下来以后告诉我们,尘世中发生了大乱。君王一直在召集各地的能工巧匠到京城去,听说他要匠人们为他修建举世最为豪华的宫殿和制造最为奢靡的器物。
      但在一切的进展之中,他却为自己没有一把锋利的佩剑而恼怒不已。他铸了无数次剑,也因此杀了无数的铸剑师,却没有一把剑能令他满意。他想象中的剑,远比削铁如泥还要锋利。至今,他发出了最后通牒,如果三个月内再无人能铸出神剑,他便要杀掉全天下所有的铸剑师。
      老人说他便是一名铸剑师,眼看帝王规定的时限已快到了。他便只有逃离开京城,远遁他乡。然而过雪岭时疲累不堪,终于昏倒在了路上。
      听到老人的叙述,我的心里嗝噔的响了一下。我问他,你可知道一位叫泰珂的老人。老人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惊恐,继而化作无奈和绝望。他告诉我,君王把最后召集去的铸剑师分成了九组,要他们在时间结束后各自完成自己所铸的剑。如若不合要求,便即处死。而泰珂,即是第三组的领头人。
      他说他认识泰珂,那是一个谦和的老人。有着精纯的手艺和一颗善良的心。
      而我也似乎久已认识泰珂,因为他即是纤羽的父亲。

                        七
      婆婆送我下山那天没有哭。她只是安静的望着我,一直到我远远的离去。
      她在前一天的夜里把我叫到寒冰熠铁的面前,对我说:孩子,我想你是我们族千年以来非同寻常的一个人。你似乎注定了要去完成一些事情,而这不可更改。如果你还想着她,还有事要做,那么你便去吧!
      说罢她便把头转到黑暗之中,然后我听到啜泣的声音。
      婆婆又一次说对了。自从纤羽走后,我的心中一直会听到一种莫名召唤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要我去寻找一个人,去完成一些事。那种声音细密而绵长,但却分外清晰和明亮。我知道有一天我会离开雪岭。从我出生的时候这便是注定了的事情。
      我在意向中见过那只过往的火凤凰,它在牵引我的离开。而更多的,我则看到了那个在我最寒冷的时刻用身体温暖我,替我抚平冰火疼痛;那个为我祈求幸福,要我远离忧伤、追寻快乐的人。而她现在正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遭受着不幸,所以我必须去找她。
      我望着婆婆的背影没有说话。如果语言能改变一切,我愿站在雪顶百年。而一切终将发生和结束,于是我便只能沉默和向前。

                        八
      尘世的繁华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巍峨的宫殿,琳琅繁多的物品,川梭往返的商队,以及巧笑嫣然的姑娘。他们就这样喧嚣嘈杂的横陈在我的面前。然而我的内心却始终平静,我明白自己只是在找惟一的东西。为了开始,为了结束。
      赶到京城的那天天空正在下雨。尘世间的雨太过阴柔,远不比雪岭的雪雨那样壮观。透过绵密的雨雾我在远处便看到一处高耸的殿台,后面矗立着九支黑色的烟囱。浓黑的烟溶进雨中,薄薄如雾一般激荡开去。于是那里成了一个黑死的角落,廖廖而无生机。
      走到它脚下的时候我看到了有一个人坐在殿台的正中,他的旁边围了一些兵卒,正在用各种东西去砸他们面前的宝剑,发现有卷口或者伤损的,便即叫人丢给站在旁边的铸剑师。我知道那些人是铸剑师,因为他们光了膀子,身上有着烫伤的痕迹。在那些巨斧、磐石的砍砸之下,没有一把剑能够幸存,好一些的卷口伤损,差一些的历时断为两截。
      来时我已得知,坐在正中的那个人,便是九处铸剑坛的总指挥。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天下铸剑第一高手,外号叫做剑魔。
      从台下走过的时候我看见剑魔的眼神,里面充满了凶残的欲望和奔腾的烈火。他并不去看附近士卒对剑的残害,似乎那是他早已熟知并默认了的事情。
      他也抬头看见了我。看见我的那一刻有一丝惊异和奇怪的莫名滑过他的眼睛。他便如此和我对视了一段时间。然后我转头离开,他仍呆坐原地。

                        九
      见到纤羽的那一刻我似乎感到一种汹涌的潮汐正向我袭来,那个我思念许久的人坐在她家的门槛上,眼望远方发呆。她的眼神幽暗而哀伤,有着莫大的空洞。
      于是我感到那种无穷无尽的悲悯。看到那些自己深爱的人正在哀伤,是最为痛苦的事情。
      我向她走过去,本想看她一眼,然后便即消失。因为我想她已经忘记了我,而我是不能去跟她叙说什么的。
      谁知当她看到我的那一刹那,我却同时看到了她眼中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对我冲过来,抱住我说,“我知道你会来的,翼,我终于等到你了。”
      幸福有时候是突然而至的。如同生命的脆弱和盛放,一切只在一个瞬间,决定快乐或者悲伤。
      纤羽告诉我,她偷听过族人的说话,知道自己离开以后会忘记一切,于是在走的时候她偷偷的带了一瓶雪岭的水出来。时

  •   站在满天雪花飞舞的山顶,我总是会凝望远处天地一线的地方。婆婆告诉过我,那里不是我的世界。我问她那里有什么。婆婆说那里有貌美如花的女子,有巧手天工的匠人,也有贪婪嗜血的君王。然而他们于我而言只是一串抽象的意义,因为我已经快20岁了,却从未走出过这片雪岭半步。
      我总是一个人去山顶看纷扬飘散的雪花,去想象那远方尘世的繁华。婆婆说我是一个孤独的孩子。我想,孤独的含义,应该即是那种凝望,在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去独自观看,却从不对人提及。
      我叫炽翼,和我的族人一起生活在这片雪岭之中。我出生的那天母亲说远天有红色的火鸟出现,它的翅膀上有升腾燃烧的烈焰。那天村子里的人都看到了那只鸟,它飞过天空的时候身后拖长了一条长长的空白,天空中所有的冰雪都被融化蒸发。
      于是婆婆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她说那是重生凤凰的意思,希望我也如此。
      我的族人自从上古时代便生活在这片雪岭之中,传说中雪岭之外便是温暖如春的尘世,而我们族的禁忌却明确规定不能踏出雪岭半步。婆婆说,外面不是我们的世界,因为那里总是有着无休无止的欲望以及战争。
      我们的任务是看守一块上古时代便流传下来的神器。在我18岁成人那年我见到了那件神器。它是一块通体黝黑、内部发光的铁。那种晶莹蓝色的光可以照见周围一切人的内心,我看见我族人的内心都纯洁而安静。
      但那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因为我走到它面前的时候,族人却看到我的心是燃烧的。那种安静的燃烧,纯净的蓝色火焰熠熠升腾。于是,许多族人一直认为我是不属于他们的,尽管他们待我一向善良。我想起我出生时飞过天空的那只凤凰,莫名中我有一种感觉,有一天我也会带着火焰离开这里。
      据婆婆说,上古的神器叫做寒冰熠铁,天神战争中跌落于此。到此后这里便成为了一片茫茫的雪原,地下是坚若磐石的寒冰层,地上则是一年四季终年不散的寒风暴雪。我们的族人很早就开始在这里生存,已经习惯了在严寒之中的一切。我们必须看守好这件神器,如若它被移动或者亵渎,寒冰和风雪便会融化,我们自不能得以求生,外面的尘世也将被冰雪化成的洪水所淹没。
      另外,寒冰熠铁的存在使雪岭的一些物质发生了变化,很多东西都具有了神铁的元素。我们的族人习惯了这样带有神铁的食物和水,没有了它们,我们便会感到衰弱。
      所以我们一直恪守着自己的誓言和使命,在此生息繁衍了上千年。但我总是会一个人爬到山顶去凝望远方,那里于我而言,是一个繁华的梦境。在我的幻觉中会看到那貌美如花的女子和巧夺天工的匠人,他们在我的梦境中游走往复,徘徊低吟。
      我对婆婆说过我的梦境,但婆婆只是告诉我,你只是太孤独,你需要学习和长大。
      婆婆是我最亲的人,从我父母死后,我便和她一直在一起。她说得对,其实从我生下来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我的身躯冰冷,内心却有烈焰在煅烧。只是我从不对人说起。孤独和凝望,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事情。
      我会周期性的感到自己体内的那种寒冷和烈火对抗的状态,他们互相攻击、互相幻灭、互相融化。还有血液中的那些神铁的元素在窸窣游移。那时我的身体会变得没有温度,而内心却焚烧异常。
      每逢那样的时刻,我就会离开人群,去到最高的山顶。在漫天雪舞之中,去做自己那个孤独的梦,把自己沉静在幻想之中,然后感到抚慰和希望。

                        二
      在我20岁生日那天,村里救来了一名陌生的女子。她在凡人偶尔过往的山路上被找到。找到时被大雪覆盖住了身躯,已经奄奄一息。好心的族人把她抬了回来,希望能救活她。
      我们的雪岭很少有人经过,凡人经受不了这样彻骨的寒冷和迷失路途的风雪。偶尔有商队,也是大队人马结伴匆匆穿过。18岁以前的孩子是不能外出狩猎的,我也是到近年才见过几次尘世人群的模样。那些尘世中的人脸孔要么沉沦阴郁,要么欲望纵横,几乎见不到纯净善良的影子。有时他们迷了路被村子里的人救回来,醒来之后一般都惊恐莫名、疯狂恣肆。所以我们在他们好了之后即带其回去,不让他们过多的停留,以避免对双方都可能造成的危险。
      从村子里出去的路只有我们认识,而且,他们回到凡世间吃喝过凡世的食物以后,便会不再记得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婆婆说那是寒冰熠铁的原因。神器的铁元素只会对我们族人的血统起作用。我们的血统纯净,并且在不断的补充这里的物质,所以我们记得并生存下去;他们的血统混杂,没有吸收的能力,所以,过后失落了这些元素,他们便会忘记。
      总之千年来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存在,亦如我们也不了解他们的存在。
      就这样,那天我被叫去帮助那个女子。我们把她抬到温暖的房间中,喂她吃用雪莲熬成的寒药,然后盖上暖和的鹿皮毯子,等待她醒过来。
      我看见她的样子。苍白的脸,长长的眼睑,一张小而倔强的嘴。她的头发短短的,散乱的垫在脑后,衬出一张干净又有些媚人的脸孔。
      我觉得她的样子很熟悉,似乎那是在我梦中出现过的某个人。然而我不记得那是什么样的梦,以及,我为何记得她。
      于是我坐在床边等她醒过来。在第二天的上午,她慢慢的睁开